早上8点，64岁的胰腺癌晚期患者王阿姨醒来已经两个小时了，现在是她一天中精神最好的时候。慢慢吃完早饭，上完厕所，她还顺便收拾了床铺。见到普陀区利群医院安宁疗护科副主任王晓琳来查房。她笑了笑：“我现在很舒服，不疼了我就满足了。”王晓琳立即回应：“只要你不疼，我也满足了。”这样的场景，在几个月前难以想象。彼时，她反复对女儿说：“让我早点走，最好快点结束。”

  安宁疗护要始于镇痛、止于善终。疼痛管理不好，人文关怀就是空洞的。10月10日是第22个世界安宁缓和医疗日，今年主题是“疼痛管理：缓和照护之本”。上海市普陀区利群医院所做的，正是希望为像王阿姨这样的患者重拾生命的尊严。

  她曾只想早点走

  胰腺癌被称为“癌中之王”，其引发的疼痛往往剧烈且顽固，传统口服或注射止痛药难以维持稳定的血药浓度，容易导致疼痛反复波动。2025年年中，王阿姨因腰痛就诊，后被确诊为胰腺癌晚期。外院手术、化疗、放置粒子治疗、神经损毁术等一路走过，疼痛却越来越重。口服止痛药让她剧烈呕吐，芬太尼贴剂贴了三片、加吗啡肌肉注射，仍痛得大汗淋漓、浑身发抖。“之前孩子在高考，她一直强忍。成绩出来后，她彻底放弃。”女儿小陈回忆，因经济压力、自尊心、对治疗的失望等多重原因，母亲一度非常消沉并拒绝沟通。转入利群医院安宁疗护中心时，她只有一个念头：求死。

  “生命终末期的疼痛，是进行性加重的。”利群医院疼痛科副主任倪强说，“无休止的剧痛会夺走睡眠、食欲，撕碎一个人的生活和意志。”据国家卫健委发布的癌症疼痛相关诊疗指南记载，晚期癌症患者疼痛发生率可达60%—80%，其中1/3为重度疼痛。

  一支泵的“精准制导”

  经医院安宁疗护科、疼痛科、临床药学组成的多学科团队详细评估病情，王阿姨口服药物不良反应剧烈不能耐受治疗，药物副作用远超镇痛获益，是鞘内吗啡泵植入术的典型适配人群。

  “口服药相当于‘长途跋涉’，药物要经过消化吸收、血液循环才能到达大脑，路程长、副作用大；鞘内吗啡泵相当于‘精准制导’，绕过血脑屏障和全身血液循环，将镇痛药物直接输注到脊髓后角的阿片受体上，从源头阻断疼痛信号向大脑传递。”利群医院疼痛科副主任倪强介绍，鞘内泵只需口服吗啡约1/300，就能发挥强效稳定镇痛，全身副作用大大减少。患者遭遇爆发痛时，可通过外接给药按钮一键追加药量，几分钟内缓解。

  完善术前检查、排除手术禁忌后，王阿姨接受了微创半植入鞘内吗啡泵植入手术。术后，她的疼痛评分（NRS）从7—8分降到2—3分。经过约三周的剂量滴定与参数调试，王阿姨终于摆脱了疼痛的枷锁。那枚硬币大小的泵体被埋植在腹部皮下，几乎看不出来，却成了她生命的“稳压器”。如今，她不仅能独立进食、如厕，甚至有了精力整理仪容，重新找回了对生活的掌控感。“以前痛得只想撞墙，现在能静下心来听听戏曲，看看窗外的树。”她感慨道。这支泵不仅止住了身体的痛，更抚平了内心的绝望，让她在生命的最后阶段，得以有尊严地与家人相伴，完成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告别。

  王阿姨的半植入鞘内吗啡泵，外接300ml电子输注泵，一般一周左右更换。中秋、国庆前，倪强团队特意把泵调到可用10天，让她安心在家过节，减少来回折腾。

  精准镇痛不只是技术

  精准镇痛并非简单的“打针吃药”，而是一门需要极大耐心与专业判断的艺术。

  利群医院安宁疗护中心（上海市安宁疗护服务管理中心挂靠单位）是全国首批安宁疗护试点医疗机构。这里聚焦终末期患者难治性疼痛等症状控制，建立多学科MDT镇痛管理模式，由安宁疗护科、老年科、肿瘤科、疼痛科、临床药师、护理、医务社工组成联合团队，开展一站式联合查房，对疼痛等不适症状实施动态评估、个体化方案制定、全程随访管理。

  依托普陀“1+12”安宁疗护体系，利群医院承担区域疑难疼痛病例处置，同时牵头制定上海市社区安宁疗护疼痛诊疗相关工作指引，形成院内规范、可向社区输出的镇痛实践经验，兼顾肿瘤、多脏器衰竭等各类终末期人群的疼痛管理，兼顾生理止痛与心理、社会层面的综合干预。

  根据疾病终末期患者的综合评估结果，多学科团队采取不同的镇痛方案。“药物镇痛是核心手段，需严格遵循WHO三阶梯镇痛原则，优先口服给药，吞咽障碍者采用芬太尼透皮贴剂、皮下给药等途径，爆发痛配合速释阿片类药物快速处置。”王晓琳介绍，针对神经病理性疼痛，联用抗惊厥、抗抑郁类辅助镇痛药物，临床药师同步做好不良反应预防与处置。

  药物镇痛之外，医院还引入了耳穴埋豆、穴位敷贴等中医适宜技术作为补充。针对常规药物效果不佳的难治性癌痛，团队开展静脉或皮下吗啡泵（患者自控镇痛PCA）、鞘内吗啡泵植入术等疼痛介入技术，配合姑息性置管、DSA姑息介入，处理肿瘤压迫、梗阻、积液带来的疼痛诱因。

  “疼痛是生理、心理、社会因素交织的结果，单一手段往往难以奏效。”普陀区安宁疗护中心主任、利群医院副院长吴颖表示，疾病终末期的疼痛往往同时伴有其他症状，只有将精准的药物控制、非药物干预措施、人文关怀技术融合，有效控制症状群，才能力求“无痛”“舒适”的全人照护。

  镇痛实践的“最后一公里”

  在普陀，“1+12”安宁疗护体系中，12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离患者最近的“网底”。这里收治的大多是轻中度疼痛、病情相对稳定的终末期患者，但镇痛管理同样考验着基层团队的能力。

  近年来，依托利群医院的辐射带动，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逐步将疼痛评估纳入安宁疗护常规诊疗。患者入院即进行NRS评分，建立疼痛档案，动态记录爆发痛频次、用药反应和副作用。对于口服药物可控制的疼痛，社区医生按照WHO三阶梯镇痛原则规范用药，临床药师参与指导阿片类药物的剂量滴定和不良反应处置。遇到复杂难治性疼痛，社区通过绿色通道将患者上转至利群医院，由疼痛科、安宁疗护科联合评估，制定个性化方案，症状控制后再转回社区随访，形成“基层首诊、双向转诊、上下联动”的镇痛管理闭环。

  “以前碰到疼痛控制不好的患者，我们心里没底，只能往上级医院转。现在有了规范指引和驻点巡查，很多患者在社区就能把疼痛稳住。”一位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安宁疗护医生表示。利群医院定期组织社区培训，内容涵盖疼痛评估、阿片类药物规范使用、爆发痛处置、患者沟通等，帮助基层医生“敢用、会用、用好”镇痛药物。中医适宜技术也在社区得到广泛应用，受到患者和家属的欢迎。

  从技术攻坚到规范落地，普陀区正在把精准镇痛的“普陀经验”织成一张覆盖全区的网，让更多终末期患者在家门口就能获得连续、规范的疼痛管理。

  “镇痛泵不能治愈肿瘤，也不能延长生命，但可以让患者舒服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。”吴颖坦言，镇痛不仅是技术，更是一种态度和使命。让每一个生命，在终途依然能被温柔以待。